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苗语地名与苗族历史文化
作者:李锦平 来源:本站原创 日期:2017-10-02 阅读:1551


地名不仅仅是简单的语言词汇,还包含着民族的、历史的、文化的等诸方面的内容。因此,开展地名调查,进行地名研究,探寻地名所反映的民族历史文化内涵,具有重要的意义。

       地名一般以居住在该地的民族或主体民族的语言命名。由于汉民族是我国的主体民族,汉语是我国各民族的交际用语,民语地名不能不用汉字译写。民语地名的译写,以音译为常见,意译次之。以苗语地名为例,凯里市的翁项,丹寨县的排调,台江县的阳方,剑河县的革东、太拥等地名、分别是苗语地名Eb Hniangb(清水江之意)、Bil Diel(汉人坡之意)、Vangl Fangs(意为方氏族居住的寨子)、Ghab Dongb(芭茅草之意)、Daix Yongx(练兵场之意)的音译;凯里市的鸭塘、黄平县的马场等乡镇名,分别是苗语地名Ongd Gas(因寨南有鸭塘而得名)、Xangx Mal(逢马日赶场,故名)的意译。

      苗语地名是苗族历史文化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,是珍贵的苗族文化遗产。但是,由于多年来受到外来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等各种因素的影响,有的苗语地名已为汉语所代替,有的用汉字译写后失去了原来的面目。这样一来,反映在苗语地名上的苗族历史文化就不那么容易看清了,甚至将会逐渐消失。因此,对苗语地名全面普查,准确译写并加注苗文,深人研究,是一项重要而紧迫的任务。以下就自己的调查研究,并参考有关的地名志、调查报告和研究论文,对苗语地名所反映的苗族历史文化作简要的归纳和分析。

    1、反映苗族生态环境

    苗族多居住在边远高寒的贫困山区,这一点在苗语地名上反映十分明显。山坡,苗语说bil,常用“排”、“摆”、“报”等字译写;山岭,苗语说vangx,常用“养”等字译写。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地名志》收录范围,仅限于乡(镇)以上行政区域地名,其中冠以“排”、“摆”、“报”的乡(镇)名称如:丹寨县的排路(Bil Hlet,铁坡之意)、雷山县的排告(Bil Ghot,旧坡之意)、从江县的摆亥(苗水语综合名,别人送的山坡之意)、台江县的报效(Bok Xud,突出的山坡之意)。村寨名冠以“排"、“摆,,、“养”的就更多,例如:雷山县的排翁(Bil Ongt,坛子坡之意)、凯里市的摆底(Bil Jenl,茶树坡之意)、台江县的养岗(Vangx Gangb,青杠岭之意,清朝咸同苗民起义领袖张秀眉的家乡)等。从江县地名志中,冠以“摆”的地名就有近百个。其他地州某些县市的苗族,其生境更是典型的山地,如关岭布依族苗族自治县的石板、白岩、青岗林、牛角坡、杉林、包包上等苗族寨名,都与石头、山坡、森林有关,而与水、坝子几乎没有联系。

这些苗语地名充分说明,苗族的生境是高海拔的山地。苗族生境的恶劣应当引起苗胞和各级政府及其有关部门的高度重视,采取一定的优化措施,苗族地区才能早日脱贫致富。

    2、反映苗族传统的耕作制度和经济生活

      反映苗族传统耕作制度的地名在苗族地区俯拾即是。如凯里市的Bob Jud Maix,意译则是高梁山.施秉县有小米山、火烧山、包谷地等苗族地名。望漠县的麻山镇有小米坳、红稗坪等地名。贵阳市乌当区的火烧寨,意译则是实行刀耕火种的寨子。这些地名是苗族过去实行刀耕火种耕作制度的反映。后来掌握了水稻种植技术,于是出现了如台江县方省乡Ghab Wul Dab Yib(意译为秧田湾)之类的地名。

     苗族是一个传统的农耕民族,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在经济生活中占主导地位,不仅吃饭问题全靠自己解决,而且要自种棉花纺纱织布解决穿衣问题。棉花,苗语称hsenb或 mais hsenb.台江县的Zangx Mais Hsenb(棉花坪)、凯里市湾溪的Diongl Mais Hsenb(棉花冲)等地名,都因种植棉花而得名。苗族还自种蓼蓝制取蓝靛染布,这在地名上也有反映。如台江,苗语地名为Fangb Nix,意译则是自制蓝靛的地方。染,苗语称hsend或ded,凯里市翁项乡的Eb Hsend,意译为染水,因昔日在河边放置染缸染布而得名。三都水族自治县巫不乡,苗语称Bub Ded,意为知道染布,据说那里是三都苗族中最早种植蓼蓝制靛染布的地方。

      随着社会的发展、物质的丰富,出于生产和生活的实际需要,为了调济有无,苗族地区也和其他民族地区一样,出现了固定的商品交易场集,从而产生了苗语场集地名。例如凯里市的龙场镇,苗语称Xangx Vongx,因逢龙日赶场而得名;凯里市大十字南的牛场坝,苗语称Ghab Xangx Ninx,苗汉意同,昔日为耕牛交易市场;黄平县马场乡,系苗语Xangx Mal的意译,因逢马日赶场而得名。场集产生之后,有的可能长盛不衰,有的可能因某些原因而废止,这从场集地名可以看出来。例如雷山县城郊的Xangx Lul(音译为响楼,老场坝之意),

顾名思义,这里曾是人们赶场的地方。

    3、反映苗族与其他民族的交往及苗族迁徙

        从许多苗语地名中可以看到历史上苗族与其他民族交往的痕迹。例如,苗族称仫佬族为Kad,由此可知,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首府凯里(苗语称Kad Linx)原为仫佬族居住地。凯里市还有一些含“Kad”的寨名,如舟溪乡的Vangl Kad(大中),意为仫佬寨,现居住仫佬族、苗族和汉族;湾水乡的Kad Yut(双元),意为小仫佬寨,过去居住仫佬族,今为苗族聚居。这些地名反映了仫佬族与苗族交错而居的历史和现实。

       汉族进人苗族地区,在地名上也有反映。例如雷山县西江镇堡子村,苗语称Vangl Diel,意为汉族寨。这是清王朝绥靖苗区,实行安屯设卫,汉族进人雷山后产生的新寨名。许多县(市)都有不少含“Yenx”和“Tenf”的苗语地名,很明显,"Yenx”和“Tenf"分别是汉语“营”和“屯”的音译。例如凯里市三棵树镇朗利村对面的大营,是汉族居住的寨子,苗语称Yenx Hieb.这些例子都是明清以来汉人进人苗区在苗语地名上的反映。

       从苗语地名还可以看到苗族先民迁徙的踪迹。历史上的苗族苦难深重,由于战争、民族压迫和自然灾害等原因,总是不断地迁徙。苗族迁徙后,有的地名也随之迁徙,新迁居的地名或完全沿用旧地名,或在保留旧地名主要成分的基础上,增添与新地有关的内容。据一些学者考证,凯里市三棵树镇Ghad Hsait(格细),是从剑河县的Ghad Hsait(巫兄)迁徙而来,因而沿用旧名;台江县台拱镇的Dangx Ghongd(台拱)是从该县的Jes Ghongd(交宫)和Nangl Ghongd(南宫)迁徙而来,因而保留旧地名的主要成分“Ghongd”。从苗族地名可看到当今苗族的生活空间已被压缩。在从江县都柳江以北的侗族地区,留下了不少的苗语地名。例如托里,现为侗族居住,但原系苗族居地;又如高武壮族乡(后与高芒瑶族乡合并,称翠里瑶族壮族乡),苗语称Jes Vud,是音意合译的苗语地名,原为苗寨,现主居壮族。锦屏县稳江乡,附近侗族称“阿稳”,过去为苗族居住,现为侗、苗、汉等民族杂居。剑河县桑莫、展里、嘉禾等都是苗语地名,说明原来是苗族居地,但现为汉族居住。望漠县的翁道、岜绕、展架等,都是典型的苗语地名,而今成了布依族聚居的村寨。就是贵阳喷水池一带,苗族民间传说曾是苗族聚居的地方,苗语称格罗格桑、但由于战争和民族压迫,不得不迁往高坡等地。从这些地名我们知道,古代苗族的生存空间远比今天广大,而且连片分布。而当今,苗族的生存空间已被压缩。而且由于种种原因,一些地区的苗族今天仍在迁徙。

     类似苗族生存空间被压缩的情况,在兄弟民族中同样存在,例如壮族。据有人统计,两广地区含有“那”(壮语译音,意为田)的地名共50多个,含有“六”(壮语译音,意为山地、山名)的地名共40多个。将含有“那”和“六”的地名分布状况和现在壮族居住地区比较可以看出,壮族以前在两广的居住领域比现在广阔得多,可见历史上壮族有过迁徙。

    4、反映苗族支系

       在苗族地区,一些寨名往往与古代氏族名称有关。Dlib(西)、Fangs(方)、Gud(勾)、Liux(柳)都是苗族古代氏族名称,今天这些氏族住地多以这些氏族名称命名。以Dlib为名的如凯里市的Dlib Hxit(青曼),雷山县的Dilb Jangl(西江),台江县的Dlib Songd(山丙),剑河县的Dlib Kad(高标)、Dlib Jab(南嘉)、Dlib Qud(高丘)等。Dliab是Dlib的方音,常译写作“加”或“架”。以Dliab为名的如从江县的Dliab Zof(加哨)、Dliab Jes(加鸿)、Dliab Mais(加勉)、Dliab Suid(加瑞)、Dliab Yenx(架里),榕江县的Dliab Nif(加宜)等。以Fangs为名的如雷山县的Fangs Jangf(方样)、Fangs Lix(黄里),台江县的Fangf Xed(方召)、Vangl Fangs(台盘大寨)、剑河县的Fangs Bil(返排)、Fangs Xeef(观摩),丹寨县的Fangs Hxut(方胜)等。以Gud为名的如剑河县的Gud Ngul(柳川)、Khat Gud(稿午)、Gud Ghol(内寨)等。以Liux为名的如剑河县的Liux Bangs(新柳)、Liux Hed(柳富)等。

    5、反映动植物资源或矿产资源

    一些地名反映该地的动植物资源或矿产资源,使人一目了然。安徽铜陵就因为这里出产铜矿而得名;广东梅县则与这里盛产杨梅有关。苗族地区反映动植物资源的地名比比皆是,例如从江县的寨坪,苗族称Vob Hveb,因该地盛产蕨菜而得名;原高芒瑶族乡,苗语称Det Mil ,意为盛产柿子之地。又例如黄平县的加巴,苗语地名Ghab Pab,因此地原来五倍子树多而得名。在黔东南州境内,到处都有诸如Bok Gheid(松树坡)、Vangx Hseik(漆树岭)、Dlongs Zend Jangl(木姜坳)、Bil Xed(老虎坡)、Zat Leib(猴子岩)等等反映动植物资源的苗语地名。苗族地区反映动植物资源的地名如此之多,说明苗族地区动植物资源特别丰富。苗族地区也有反映矿产资源的地名,如凯里市的化铅厂,苗语称Bil Yenx,意为铅坡。但由于苗族地区开发较晚,矿产资源过去未能探明,因而苗族地区反映矿产资源的地名鲜少。

    6、地名的形象性

    四川的峨眉山,广西桂林的象鼻山,均以山的形象命名。这一点苗族显得更为突出。如位于凯里市城西9公里的香炉山,因形似碓臼,故苗语称Bok Bil Jel或Bil Jel(意为碓臼山)。凯里市的螃蟹山、鸭子坡,黄平县的簸箕坡、船头坡、水牛坡、背崽山,施秉县的公鸡岩等,都是按苗语地名意译为汉语的。

    7、纪念历史人物

      有的地名是为了纪念某一个历史人物。例如广东省中山市,是为了纪念孙中山先生而名。在苗族地区,有些地名是为了纪念祖先,往往以最先到达居住地的男性祖先之名来命名。例如台江县东扛乡,系苗语Dlongs Ghangf的音译,相传有位名叫东扛的苗族老人先到此地居住而得名。又例如剑河县的久仰乡,系苗语Jes Niangx的音译,“久”是上游的意思,“仰”是最早迁人该地祖先的名字;苗语称柳川镇为Gud Ngul(勾俄),意为勾氏族居住的地方,首居此地的先辈名俄。

     8、反映苗族人民起义斗争的情况

       历史上的苗族是一个苦难深重的民族,因而苗族历史也是苗族人民的苦难史。然而苗族人民又是英勇的人民,有着光荣的革命斗争传统,所以苗族历史又是一部反压迫、反剥削的英雄史。几千年来,他们总是反抗不绝,战斗不息。清咸同年间张秀眉领导的农民起义就是

苗族历史上规模最大、历时最长,影响最深的一次起义。苗族人民起义斗争的情况,在苗语地名中也有反映。例如台江县台盘乡的Zangx Maf Ninx(音掌麻你,意为杀牛坪),就是因为张秀眉在此杀牛誓师反清而得名。

苗语地名所反映的苗族历史文化内容不止以上几个方面,这里不再赘述。从以上归纳和分析我们知道,苗语地名是一个知识极其丰富的宝库。我们应该对苗语地名进行全面深人的调查研究,为苗族地区经济文化的振兴提供可资借鉴的历史文化资料。


 

参考文献:

    [1] 《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地名志》,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编,内部发行,1991年12月第1版。

    [2]刘锋《苗族地名的文化内涵发微》,载《苗学研究》(三),李锦平主编,贵州人民出版社,1994年12月第1版。

    [3]吴一文《黔东南苗语地名与苗族历史文化研究》,载《贵州民族学院学报》1995年第3期。

    [4]《苗族简史》,贵州民族出版社,1985年10月第1版。

    [5]《雷山县志》,贵州人民出版社,1992年12月第1版。

    [6]《百年高坡》,潘年英著,贵州人民出版社,1997年10月第1版。


作者李锦平系西江千户苗寨文化研究院创院院长,此文原载《贵州文史丛刊》1998年第5期。

 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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